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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蝴蝶兰 第七章


  冬逐冰翳尽春随去燕归

  这是一段忙乱悲痛得令人麻木的日子。

  自从在妈妈的病床前哭得晕厥过去被人抬走,经过抢救醒来之后,白蕙就几乎是机械地、茫然地生活着。她做了一个刚刚丧母的女儿在这样的日子里所必需做的一切,但她根本不明白这些事的含义。热心的孟家好婆和她那恰好来上海办事的儿子指导她、帮助她,许多时候是在直接操持着那些烦琐的事情,白蕙只是按他们的吩咐和安排去做。

  她没有再大声哭过,人们只看到她两眼发直,总是呆呆地坐着或站着。

  直到那天,吴清云的遗体在殡仪馆被装进棺木的时候,白蕙才发了疯似的往上扑,顿时哭得闭过气去。幸好孟家好婆早有准备,立即叫儿子护送棺木先走,自己就把白蕙紧紧抱住,让她伏在肩头哭了个够。

  回到家里,白蕙谢绝孟家好婆的照料,把自己独自关在三层楼的小屋里。

  没有妈妈的小屋显得多么空荡而冷清。这是她和妈妈共同生活了整整十五年的地方啊,如今却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。她泪眼模糊地巡视这间再熟悉不过的小屋,仿佛来到一个陌生地方。她把包着妈妈遗物的小蓝布包袱紧紧贴在脸上,让泪珠成串成排地滚下来。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那温馨而美好的一切,都已随着妈妈的去世而消逝,自己平素最为恋恋不舍的这片乐土,于今还有什么意义?

  好冷啊!她突然感到这间窗户朝北的阴暗小屋,简直象一个冰窟窿。不知什么时候刮起的西北风,把窗户上的玻璃摇得琤琤直响,透骨的凉气从窗框的缝隙中肆无忌惮地往里钻,同白蕙争夺着这屋里仅存的最后一点热气。白蕙最怕的冬天,竟然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来到了。

  有人敲门。白蕙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。

  “阿蕙,开开门呀!”是孟家好婆的声音。

  白蕙茫然地捧着妈妈的遗物,隔着门答道:“好婆,我不饿,不想吃晚饭了,你和孟大叔吃吧。”

  “不是叫你吃饭,阿蕙,是有客人。”

  客人?是谁?白蕙放下那蓝布包袱,慢慢地走去开门。

  门开了。一个身形高大的人站在孟家好婆身后。虽在沉沉的暮色之中,白蕙也一眼就认出来了:是西平。

  “先生,你进去吧。”孟家好婆闪了闪身子,让过西平,边下楼边对白蕙说:“你们谈吧,我下去了。”

  “阿蕙,你在发抖!”没等盂家好婆的脚步声消失,西平就一把抓住白蕙的手。

  白蕙抖得更厉害了,牙齿咬得格格响。

  “你不舒服了?”西平迅速地脱下长大衣,一下子把白蕙裹起来。

  一股巨大的引力,使两个年青人紧紧地抱在一起。

  比任何魔法更灵验,比任何语言更有效。刹那间,两颗年轻的心同时燃起一团烈火,熊熊的心火透过肌肤连成一片,烧遍了他们全身。包围着他们的严寒,笼罩着他们的黑暗都不存在了。

  半晌,白蕙抬起头来,深情地唤一声:“西平。”

  还没来得及说话,她那闪烁着晶莹泪花的眼睛,就被西平吻住了。西平灼热的嘴唇吻干了白蕙的泪,慢慢地往下移动着,直到白蕙那两片同样灼热的唇……

  “西平。”白蕙颤声叫着,近乎呻吟。

  “蕙,我的蕙!”西平柔声应着,犹如梦呓。

  “哦,西平,我该怎么办!”

  “不要过分悲伤,蕙。你不是一个人,我永远陪伴着你。”

  “哦,妈妈,可怜的妈妈,”西平的安慰重又勾起白蕙的悲悼之情。

  “房间这样暗,也不开灯!”随着这句话,“喀”的一声,房间里的灯被开亮了。孟家好婆拎着一铜吊开水进来。

  两个年轻人迅速地分开了。白蕙上去接过好婆手里的水壶,去给暖水瓶灌水。

  “唷,阿蕙,也不给客人倒杯茶!”孟家好婆说。

  白蕙不好意思了,“噢,我这就倒。”她把空铜吊交给好婆,赶忙拿杯子,拿茶叶。

  孟家好婆看看披着西平大衣的白蕙,又看看西平,颇有含义地点点头,拎着铜吊下楼去了。临走,轻轻地把门给他们带上。

  西平是来告诉白蕙已在徐家汇平安公墓为清云找好墓地的事的。

 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墓碑和墓体设计图纸,打开给白蕙看,并告诉她这是他亲自设计,如果她满意,明天就叫人去定制。而且他已跟一位专搞陶瓷艺术的朋友说好,请他为清云复制一帧肖像,交给烧瓷厂,烧成瓷片,好镶嵌在墓碑上。他要白蕙找一张清云的相片。

  “要挑一张拍得最好的。”

  白蕙露出为难的神色:“妈妈总共没有几张照片。”

  “找找看,”西平说。

  白蕙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不大的纸盒,开始翻起来。盒子里零零碎碎放了些照片和纸张,白蕙翻检着,竟找不到一张合适可用的清云的照片。

  “唷,这是你吗?”西平凑上去看,突然发现新大陆似地从盒中拿起一张小照。

  白蕙瞟了一眼,点点头,“还是高中毕业拍的。”

  “太可爱了,蕙。如果那时候就让我看见你,我一定早爱上你了!”

  “那时候你在哪里呢?”白蕙幽幽地问。

  “让我想一想,”西平说,“喔,可能我已经大学毕业,说不定已经到了法国。你可真是我的小妹妹!”

  白蕙把纸盒一推,废然长叹一声:“唉,找不到了!”

  “别急,别急,让我来看看,”西平把纸盒拿过去,宝贝似地检视着里面每一件东西。很快,他把盒子全翻空了。

  现在西平手里拿着一只空盒。空盒的底上是垫得平平的一张厚纸。由于年代久远,已经生了许多黄色的斑点。西平怕有什么东西被遗忘在这层纸下面,便把这纸揭了开来。他确实找到了一两张小照片,然而同样没有什么用处。于是,他仍旧把这层厚纸垫好。

  “等等,”突然,白蕙叫起来,“西平,你看。”

  西平不解地住了手,白蕙把西平手中的厚纸翻过来,一张钢笔素描的少女头像赫然呈现在他们面前。

  “妈妈,这是妈妈!”白蕙激动地叫着。

  “哦,真美!”西平和白蕙并肩看着这张素描,禁不住赞叹起来,“可是,你妈妈为什么将它倒扣在这里呢?”

  “是啊,连我都没看见过!”白蕙说。

  两个人捧着这张少女画像仔细地端详起来。

  看得出来,这画有年头了。当初的蓝墨水。显然已经过由蓝变黑,又由黑变褐的漫长过程。但画家的有力笔触却依然清晰。画上的少女扎着两根辫子,正腼腆地笑着。

  呵,可怜的妈妈,你曾有过多么美妙,多么动人的青春年华,你又曾有过多么辛酸,多么凄凉的人生!

  西平把目光从画面移开,凝视着白蕙,“蕙,你多象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啊!”

  “不,我不如妈妈漂亮!”白蕙由衷地说。

  “在我眼里,你比谁都美,蕙。”西平说着,感情又冲动起来。

  白蕙拉拉他的手,说:“你看。”

  他们都看到了那幅素描右下角署的那个日期“27.7.1909”,特别是那个花体的签字:“B”,不觉相视一下,又不约而同地把画像翻过来。那纸的背后,却除了几块黄斑,什么也没有。

  B,这不是“白”字英文拼音的字头吗?一个念头同时闪过他们的脑际:这画或许与白蕙的父亲有关?这画或许隐藏着一段故事,一段画中人不愿常常想起却又忘不掉的秘情?当然,也可能普普通通,并无奥义。可惜……

  “感谢上帝,蕙。”西平衷心地说,“墓碑上就用这张画像吧。那位艺术家一定能够复制得维妙维肖!”    到处树着高高矮矮的石碑,到处是圆拱型、长方形的水泥墓体,到处是萧萧飒飒的苍松翠柏,公墓就是公墓,永远弥散着一片悲哀肃穆的空气。更何况现在时届严冬,松柏以外的一切树木都已只剩下光秃秃的枯枝,满地败叶堆积,几乎把一条条花岗石小路都这满了。人们走在路上,便发出有节律的窸窣声。如果是一群人,那声音简直就可叫做枯枝败叶交响曲了。一阵西北风刮来,干枯的树叶飘起来,贴上人的裤腿,甚至围巾。几只乌鸦稀稀拉拉地停在那些墓碑上,等你走过去,它就“呀”地大叫一声拍翅起飞,但飞不远,马上又落在附近,朝你瞪着那两颗亮晶晶的小眼睛。    吴清云的葬礼就在这样的地方、这样的时节、这样一种酷寒萧瑟的气氛下举行。

  墓穴早已挖好,棺木也早已停放在一旁。只等安德利亚神父为死者作完最后的祈祷,公墓的工人就会把棺木放下墓穴,然后填土,封穴。

  那块用花岗石刻成的石碑,镶嵌着吴清云少女时代的素描像,树立在墓穴前方。那位陶瓷艺术家果然不负西平之托,将清云的素描像活灵活现地复制在瓷片上。现在她正向围绕着她永久安息之地的亲朋们默默地微笑着。在她的脚下,堆满了鲜花扎成的花圈和花篮。最难得的是挂着“女儿白蕙敬献”缎带的那只花圈,竟不知从哪里觅来许多新鲜的蝴蝶兰。那些蝴蝶状硕大的紫色花瓣,在小剑般的嫩绿花叶簇拥衬托之下,笑傲于凛冽的寒风,精神极了。    妈妈,亲爱的妈妈,你再看一眼你的女儿吧!再看一眼你最喜爱的蝴蝶兰吧!

  安德利亚神父浑厚的男中音平缓地回响着,祷词已经接近尾声。

  突然,石子小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起初大家没有在意,待到这脚步声愈益迫近,大家回头一看,一个年纪不小的男子,正捧着一束玻璃纸包的鲜花匆匆而来。

  “老刘。”西平第一个认出来,那是他爸爸的司机。    “少爷。”老刘喘着气叫一声,立刻被墓地上庄严肃穆的气氛所慑,悄悄把西平拉到一边,说:“老爷叫我送来的,给白小姐。老爷说,让少爷代他好好致哀。”

  西平接过老刘递过来的那束花。

  紫色的蝴蝶兰!

  这是有意为之,还是偶然巧合?

  “你是在哪儿买到这花的?”西平问司机老刘。

  “不是我买的。是老爷的秘书吕小姐打电话,叫我到老爷办公室拿的。”

  “噢,是这样……”,西平不禁沉吟起来,他默默地走向清云的墓碑,把这束鲜花放置在碑石脚下。

  这时,神父的祷词已经结束。工人们正在将棺木放入墓穴。    棺木很快放好。安德利亚神父第一个捧起一把黄土,撒在墓穴里。然后各人依次上前捧土,撒土。

  白蕙没有哭泣。她在孟家好婆搀扶下,神情木然地走向墓穴,默默地捧起一大把黄土,深深地望了一眼墓穴中静静躺着的棺木,在心里跟妈妈作着最后的告别:“哦,妈妈,亲爱的妈妈,安息吧,永远永远地安息吧!”

  然后,她把那黄土,一小撮一小撮地从指缝中漏下墓穴。土漏完了,她还保持着那姿势,两眼茫然地望着前方。

  一切仪式都已完毕。人们关切地围着白蕙。

  “孩子,回去吧。”安德利亚神父慈祥地说。    白蕙大梦初醒般地望望神父,望望众人,说:“神父,谢谢你。谢谢大家。你们都请回吧。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。”

  众人互相看了一下。蒋继宗悄悄对西平说:“你陪陪白蕙吧,你不能走。”

  西平感谢地看了看继宗,继宗的眼神充满了对他的信任和鼓励。于是,他走到孟家好婆身边,对她说:“好婆,你们都先请回吧。我陪白小姐再呆一会,就送她回家。”

  蒋继宗也对孟家好婆说:“好婆,我们听西平的,先走吧。”

  孟家好婆这才放开挽着白蕙的手,对西平、也对白蕙说。“你们早点回来。”

  西平让老刘先开车送神父、继宗、孟家好婆母子回去,然后再回公司。老刘便领着众人走了。    墓地重又安静下来,只有公墓工人铲土填穴的声音。西平扶着白蕙默默地看工人操作。不一会,工人们就填完土,走了。

  “蕙,”西平轻轻摇摇白蕙。白蕙愣愣地没动。

  西平伸手拉了拉白蕙露在大衣外面的那截围巾,那是一条雪白的毛线编织的长围巾。白蕙近于机械似地转过身来。

  “蕙,你不能这样。妈妈已经安息,你应该开始新的生活!”西平扳着她的肩膀,热烈地说,嘴里喷出的热气直扑白蕙的脸。

  白蕙抬起那双充满雾气、梦一般的眼睛,迷惘地看着西平:“新的生活?”    “是的,蕙。今天也许不是时候,可是我考虑再三,为了你,也为了我,我不能再等了,我要对你说……”

  “说什么?”白蕙的声音很轻。

  西平把嘴凑到白蕙耳边,略微颤抖却不失坚定地说:“做我的妻子吧,蕙,我的好蕙!”

  “你是说……”白蕙似乎没有听懂。

  “结婚!我们应当结婚!”一旦开口,西平便变得勇气百倍,他说得斩钉截铁。

  “结婚?”

  “是的,我爱你,我要和你生活在一起,每天每日,每时每刻!我不能再忍受跟你分开的日子!”

  西平发现,白蕙的大眼睛里,突然涌满了泪。她嘴巴张了张,却没有说话。    “蕙,听我说,我在向你求婚。在妈妈的墓前,在妈妈的注视之下。妈妈不是亲口祝福过我们吗?你不是妈妈的乖女儿吗?你要听话。嫁给我吧,嫁给我吧!”

  西平热烈地,忘乎所以地摇撼着白蕙,白蕙蓄得满满的泪,断线似地滴了下来。

  “你不愿意?”西平着急地问。

  “不。”白蕙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“你同意了。噢,你同意了!”西平兴奋得立刻拦腰把白意蕙起。白蕙怕掉下来,只得用手臂紧紧勾住西平的头颈。

  在西平的怀抱里,白蕙连连说,“不,不,放开我……”

  西平不但不肯把白蕙放下来,而且抱着她快乐地打转:“我不放,我不放,我要有一个好妻子了!”    转了好几圈,西平才停下来。白蕙在西平怀里,仰着脸嗔怪地看着他,说:“你太性急了!”

  “不,一点也不,我已经等了你一辈子。我不能再等了!”西平热切地辩解。

  “你也想得太简单了!你家里会同意吗?”白蕙这么说着,脑海里立刻浮起丁文健严肃而近于刻板的面容,特别是方丹平日那捉摸不定而令人感到颇具挑剔意味的眼光。

  “这个你放心,我爸爸妈妈都是通达之人。而且我看得出来,他们内心其实都很喜欢你。再说,只要我们自己坚定,谁又能阻拦得了?我今天就跟他们去说。”

  “喔,别!”白蕙失声叫起来。

  “怎么啦?”西平问。

  “你放我下来,我跟你说。”白蕙松开箍着西平脖颈的双臂。

  西平小心地把白蕙放下来。白蕙看了看妈妈的墓碑,低声说:“你明明知道,妈妈刚去世,我热孝在身。”

  “我们不马上结婚,可以先订婚。我要向我的亲戚朋友隆重宣布:白蕙小姐将是我了西平的娇妻!”

  “唉,说你性急,你偏性急,真拿你没办法。”

  西平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,他拉起白蕙的手,轻轻摩挲着,两个人都面对着清云的墓碑。他凝视着吴清云的画像,庄重地说道:“妈妈,您听得见吗?三天之内我将做好一切准备。三天以后我就和阿蕙宣布订婚。妈妈,我要使阿蕙——你的阿蕙,也是我的阿蕙——永远幸福!请再一次祝福我们吧!”

  哦,妈妈,亲爱的妈妈,愿您的在天之灵保佑我,保佑我们。

  听着西平发自肺腑的话语,白蕙在心里默默地呼应着,呼应着。

  方丹的思绪完全被西平搞乱了。

  她不是没有估计到,总有一天,西平会正式提出与白蕙的婚事,会来请求她和文健的允许。可是她没有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,更没有料到当西平真的讲出自己的心愿时,她的心情竟会如此矛盾、复杂,整个儿的心仿佛都被重锤猛击,狂烈地抖动起来,一时间简直叫她不知说什么才好。

  “你真的那么爱白蕙?”千头万绪之中,脱口而出的竟是这样一句话。尽管完全是在情理之中,但她一说出这句话,立刻就后悔了。

  果然,她的问题徒然引出儿子对于恋人一番狂然的赞美。西平忘情地诉说着对于白蕙的深情,两眼炯炯闪光,连呼吸都急促起来。

  他们母子一向无话不谈。近年来方丹最大的乐趣之一,就是一边抽烟,一边倾听西平说话。西平自己也深深了解这一点。可是,西平哪里会知道,他今天的每一句话都在无意中刺痛着妈妈的心!

  哦,西平,你长大了,真的长大了。你那么急于离开妈妈,那么急于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。方丹,方丹,你遇到了最强劲的对手,你不再是所向无敌。连你最最钟爱的儿子,都将不再属于你而要属于另一个不相干的女人。儿子虽然还在你身旁,还亲呢地叫着你妈妈、妈妈,可是他的心已经飞了。

  也许这是自私的妒忌?也许这是所有有儿子的母亲无法逃避的宿命?也许天意如此,也许上帝在安排,膝下的儿子终有一大要变成别人的丈夫,从而疏远自己?

  这些念头,方丹全都转过。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克制不了对白蕙的嫉恨——虽然此刻她在儿子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,丝毫也未曾表露。

  这嫉恨实在由来已久,远非一日。而其加倍增长的起点,就是包打听把吴清云确实便是当年的王竹茵这个消息告诉她以后。

  刚才,西平在陈述自己的要求时,无意中透露出,在吴清云生前,他曾去医院探视过。单这一点就足以引发方丹的满腔怒火:凭什么,你凭什么让我儿子去看望你,你算是他什么人,未来的岳母吗?

  更何况,西平还充满感激之情地告诉方丹:白蕙的妈妈,已经当着他们两人的面,表示了对他们恋爱和结婚的同意,并且亲口祝福了他们。要不然,白蕙还不会痛快答应呢!方丹不听此言犹可,一听之下,顿时怒火万丈。原来如此,原来你们母女串通好了,让我儿子乖乖地往圈套里钻!什么“同意”,什么“祝福”,统统跟着你滚进坟墓里去吧!什么“不会痛快答应”,还不全是装腔作势,欲擒故纵!

  吴清云已经死了,要不了多久,她的躯体就会化为土尘,成为蝼蚁的食物。方丹本来可以不再恨她,不再诅咒她,也确实准备从心里把她抹去,连同方丹认为她欠自己的债。

  可是,现在不行了。方丹发现,她和吴清云之间的搏斗,中止了二十年,现在却正以一种新的形式,新的态势重新挑起。如果说上一次自己算是获胜了,那么这一次情况则大不相同。就象一个在两强相搏中,一向占着上风、一向以为胜券在握的人,突然发现,在最后一役中自己将会成为失败者,并且将失败到满盘皆输、一塌糊涂的地步,此刻方丹的内心既充满仇恨,又充满恐慌。

  做儿子的哪里知道母亲曲折的心事?西平觉得问题很简单,很好解决:妈妈点一个头——对于自己的要求,妈妈向来是痛痛快快地点头的,西平几乎记不起有哪一次妈妈拒绝过自己、违拗过自己。然后再由妈妈去向爸爸讲明。爸爸是个大企业家,忙于外务也精于外务,家事从来是由妈妈作主。在这方面,西平很少发现他们有什么矛盾捍格之处。而且,西平据观察便可断定:爸爸也跟爷爷一样,对白蕙印象很好。虽然爸爸认识白蕙比爷爷晚得多,平时也很少谈起什么。

  西平满心以为理直气壮,所以信心十足。每当他那热情的陈述告一段落,就催着母亲表明态度。而方丹每问一个问题,他就又滔滔不绝地陈述一通,然后再叮着问:“妈,你说行吗?到底行吗?”

  “我看白蕙对你不太合适……”方丹抽完一支烟,终于开口了,但口气很缓和,仿佛是在和儿子商量。

  “怎么不合适?妈,你是说她家境清寒,出身不好吗?”西平开始反驳,态度十分明确,“这,我可不在乎!”

  “妈倒不是看重门第家世,你别把妈看得那么势利!”方丹辩解。

  “那你说她哪点儿不合适呢?”西平追问。

  真的,哪点儿不合适呢,方丹被难住了。至于真实原因,又怎能出口?

  “她刚刚死了母亲,大学又没有毕业……”方丹随口找出最方便的理由。

  西平笑起来:“这一点我们也考虑到了。我们又不马上结婚,只是先要定下来,把关系定下来,然后她安安心心读书,我笃笃定定上班。”

  “那就是先订婚啰?”方丹说着,划根火柴,又点起一支香烟。

  “是的,订婚,”西平认真地点点头,“向亲友们正式宣布。”

  “只有这样,你才能安心,是吗?”方丹喷出一口烟,这样问。

  西平愣了一愣,但马上表示同意:“是的。”

  方丹深深地看儿子一眼,转了个话题:“西平,据我了解,这是你的初恋,对吗?”

  这是不成问题的。丁西平对女孩子一向以挑剔出名,虽然自大学毕业以来,也在社交场中走走,却确实没有过女朋友,这是西平的朋友们一致公认的,方丹也不是不知道。对于妈妈提出的这个问题,西平没有马上回答。

  “初恋诚然可贵,但你能保证永远不变吗?何况……”方丹接着说。

  “哦,妈,还要我怎么说呢?”西平忍不住打断方丹的话头,“我是经过认真考虑的。我决不会变。决不会再爱上第二个女孩子,一辈子也不会!我只要有她就够了。你不信吗?你连自己的儿子也不相信吗?说真的,如果不是尊重她的意见,我真想马上就结婚呢。我也不小了,妈!”

  一爱就爱得那么痴狂,那么不顾一切。唉,痴情的孩子,妈怎么会不了解,又怎么会不相信。可你这一点究竟象了谁呢?是象了我吗?那可不好,过于痴情是要吃苦头的呀!儿子,儿子,如果你能知道妈这一生所经受的感情煎熬,就好了,也许就会汲取教训,不那么痴心了!

  “妈妈,你今天是怎么啦,这样吞吞吐吐。你到底担心什么?”

  西平的耐心快要用完了,他急迫而近于撒娇地对方丹说。

  “孩子,我什么都不担心,”方丹把半截烟蒂在烟缸上揿灭,“最担心的是你爸爸。”

  “爸爸会反对?”

  “当初你拒绝与继珍订婚,你爸爸本来非常生气,后来因为没引起太大风波,他也就没怎么追究,但心里总还对你和继珍的婚事抱着希望……”

  “我跟继珍的事,那是绝对不可能的!”西平顿时暴跳起来,“跟你们说过一百遍了!”

  “我明白,”方丹同情地看着西平,“可是,你们毕竟有约在先呀。”

  “那算什么约�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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